□程玉合
一叢山姜花 一世山姜子
在清代德州的文人先賢之中,田雯是繞不開的人物。論仕途履歷,他歷任江南巡撫、貴州巡撫,官至戶部侍郎,是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論文才聲望,他位列清初“金臺十子”,與王士禎齊名,在齊魯文壇占有一席之地。可世人記住田雯,往往不是靠著侍郎、巡撫這些威嚴官銜,而是一個帶著草木清香的稱呼——山姜子。這個名號的由來,不過是地震后殘墻下靜靜生長的一叢山姜花,卻伴隨了他整整一生。
古時文人的別號,多為自己取定,或是同道中人敬贈,講究格調與身份。田雯被稱為“山姜子”,這一別號的由來全無刻意雕琢,純粹是一場意外造就的文壇佳話。康熙十八年,京師發生大地震,屋舍坍塌,遍地瓦礫。田雯的舊宅受損嚴重,只得遷居一處簡陋的小院。斷壁殘垣之間,花木大多被天災摧折,唯有墻角一叢山姜花,在亂石瓦堆里兀自開放。此情此景觸動了他,田雯揮筆寫下《山姜移居詩》,遂有“雨淋屋塌堆瓦礫,墻腳殘立山姜花”之句,寫盡了殘景之中草木的堅韌。
這首小詩很快在京城文人圈流傳開來,王士禎率先唱和響應,上百位文人接連作詩唱和。眾人讀其詩,感其意,便自然而然地以“山姜”相稱,田雯的“山姜子”別號就此傳開,甚至連康熙皇帝都聽聞了這個雅號。誰也不曾想到,一叢瓦礫中的野花,會為一位朝廷大員,定下流傳百年的名號。
自獲此號之后,山姜二字便慢慢融入田雯生活的方方面面。辭官歸鄉德州后,他修筑藏書別墅,直接命名為山姜書屋,詩文集也定名《山姜詩選》,山姜成為他書齋筆墨里最核心的印記。康熙南巡駐蹕德州,曾到訪山姜書屋,御賜匾額“寒綠堂”,可御筆榮光亦未能蓋過山姜子這一雅號。平日里居家閑談,田雯常含笑稱孫輩為“小山姜”,一門三代,都沾染上了這叢野花的詩意。
朝堂之上,他是決斷政務的封疆大吏;詩文之間,他是鐘情山姜的文人雅士。高官厚祿、朝堂功名,俱為身外之物,唯有地震殘墻里開出的那一株山姜花,凝成最動人的底色。
一叢山姜花開在殘墻之下,也刻入了田雯的一生。不靠功名顯貴博取聲名,反倒憑一株野花收獲文壇雅稱,這份獨屬于德州名士的風雅,也讓山姜子這個名字,比所有官銜都更加悠遠動人。
“賓媚人”無媚骨
初讀《古文觀止》,翻到《齊國佐不辱命》,最令我感興趣的,便是“賓媚人”這個稱呼。乍看“媚人”二字,極易讓人誤以為是后宮嬪妃的名號,很難想到這竟是春秋時期一位錚錚鐵骨的上卿。
其實,“賓媚人”與諂媚、柔媚毫無關系。“賓媚人”本名國佐,謚號“武子”,按照傳統注解,“賓”是他的別氏,并非宗族之姓;“媚人”只是他的號,得名于其采邑媚邑。史料記載,古媚邑舊址位于今禹城市西北區域。當年國佐以媚邑大夫的身份管轄這片齊國西部邊境之地,也因此得了這個容易讓人產生誤會的名號。國佐出身于齊國顯赫的國氏公族,國、高兩大家族世代執掌齊國上卿之位,他歷經齊惠公、齊頃公、齊靈公三朝,長期負責齊國外交事務,在朝堂之中舉足輕重。
這篇文章出自《左傳》,記載的正是國佐一生最光彩的一次出使經歷。公元前589年,齊晉鞍之戰爆發,齊頃公輕敵落敗,晉、魯、衛三國聯軍長驅直入齊國境內,齊軍無力再戰,于是派國佐攜帶珍寶出使晉營求和。
晉國主帥郤克早年在齊國受過羞辱,一直懷恨在心,取勝之后便開出兩個近乎屈辱的條件:要齊君之母蕭同叔子去晉國為質,還要齊國把全國田壟都改成東西走向,方便晉國戰車隨時進軍。換作旁人,兵敗求和之際多半會委曲求全,但頂著“媚人”名號的國佐,沒有半分諂媚曲從的樣子。
他在軍帳之中,援引《詩經》與周禮,層層駁斥晉國的無理要求。點明,以國君之母為人質有違孝道,改田壟有違地利,盟主當以信義服諸侯,不該恃強凌弱。言辭得體,底線卻分毫不讓。他甚至直言,若是晉國不肯退讓,齊國便收聚殘兵,背城借一,決一死戰,絕不接受喪權辱國的盟約。
魯、衛兩國使者也覺得郤克的條件過于苛刻,紛紛從中勸解。郤克權衡利害,最終放棄苛刻條款,與齊國達成和解。僅憑一番言辭,國佐便在國家危難之際,守住了齊國的尊嚴,這段對話也被《左傳》完整記錄。后世選編《古文觀止》時,將其收錄,讓千百年后的讀者都能讀到這場精彩的外交對峙。
除了這次名垂青史的談判,國佐在內政上也多有建樹,多次參與諸侯會盟,起草外交辭令,文筆與見識都為時人所重。只是這位剛直的臣子,結局并不圓滿。齊靈公時期,大夫慶克亂政禍國,國佐憤于奸佞當道,誅殺慶克,卷入這場紛爭。國君先與他立誓和解,后終起猜忌,國佐蒙冤遇害。
禹城地處古齊國西境,古媚邑的土地曾留下國佐理政的痕跡。一個容易被人誤解的名字,卻因《古文觀止》中的名篇,連綴起這位春秋先賢的一生。名號雖帶“媚”字,其人卻一身硬骨。跨越兩千多年,我們依舊能感受到這位與禹城故土淵源深厚的名臣的凜凜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