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

年逾半百的我，已經深耕三尺講臺30余年，鬢角的白發和教材用書上密密麻麻的筆記是歲月給我的專屬勛章。作為一名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從走上講臺就手握語文課本的語文教師，此刻，再提起“語文”這個詞，心中早已沒有了剛大學畢業時，背教學大綱、背教學設計的呆板與青澀。它像一冊歷久彌新的書卷，見證了我的青春、我的成長，也見證了時代的變遷。

大學畢業后第一次站上講臺時，我眼里的“語文”，不過是“語言和文字”的簡稱，是字詞句段篇的分析，是段落大意的歸納，是中心思想的提煉，是必背的古詩文和易錯的文學常識?！罢Z文”，對我而言，更像一套固定的流程、一個需要用分數來衡量的標尺。

后來，在一次執教朱自清先生《春》的公開課上，我對“語文”的理解，第一次發生了動搖。那天的課，我按部就班地梳理課文的行文脈絡，最后準備收尾、布置課下作業時，我隨口問了一句：“同學們，誰還有想說的？”一位平日不善言辭的小姑娘隨之舉起手。在我的示意下她稍顯靦腆地站起身說：“老師，我覺得朱自清先生寫的就是我們這兒的春天。你看，每到春天，溝沿、河邊上的小草就悄悄鉆出來；我家果園里的梨樹、桃樹也爭先恐后地開滿了一樹樹的花；而且風吹在臉上真是軟乎乎的……”那一刻，教室里格外安靜，不少同學邊聽邊頻頻點頭，眼中含著說到自己心里去的光彩。

面對這樣的場景，我不由恍然，亦慚然。我一直喜歡《春》這篇美文，喜歡到張口就能熟練背誦，自然也熟悉每一處修辭、每一段結構，但為了應考，我卻把鮮活的文字拆解成了毫無情感的答題模板，把靈動的春色拆分成了分值要點。我講透了文章的技巧與框架，卻忽略了它最動人的內核——文字與生活的雙向奔赴，是藏在筆墨間治愈人心的煙火與詩意。原來，語文從來不是刻板的知識點堆砌，它是連接書本與生活的紐帶，是讓孩子從平凡生活中發現美好、從尋常光陰里讀懂浪漫的眼睛。

從那以后，面對著可愛懵懂、充滿好奇心、求知欲的六年級孩童，我不再只盯著學生的分數，而是試著在課堂上同他們一起去感知文字背后的溫度。講《少年閏土》，我會讓學生聊聊自己童年里遇見的鮮活的人和趣事，感受童真的純粹；講《狼牙山五壯士》，我就和他們一起回望崢嶸歲月，借助文字和搜索的資料讀懂革命先輩的赤誠與擔當；講古詩詞，帶著他們沉浸式品讀文字、觸摸文字蘊含的情愫……我漸漸發現，當學生真正讀懂了文字里的悲歡、情懷與意蘊，吃透了文本背后的情感與溫度，那些干巴巴的生字詞、晦澀的知識點、繁雜的考點，反而變得鮮活生動、不再枯燥。有個學生畢業多年后回來看我時曾說：“老師，我現在一讀古詩詞，腦海中總會浮現出您給我們講詩詞時神采飛揚的樣子。”

如今，五十多歲的我，再看“語文”二字，早已褪去了當年的功利與刻板。它不再單純是試卷上的分數，而是課堂上孩子們眼里泛起的光，以及和他們分享閱讀經驗時眼里的真誠；是畢業多年后，學生發來的發自內心的詩意又溫暖得體的問候消息；是我教給他們的如何用文字表達愛，如何在紛繁的世界里守住內心寧靜與溫柔的那份文字賦予的力量。這，便是我杏壇30年所一步步理解出的語文教育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