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龐英為即將登臺的小演員化妝

在呂劇《李二嫂改嫁》中扮演李二嫂
□文/圖本報記者 李海玲 本報通訊員 梁民 孫秀立
10月10日,禹城市市中街道糖城社區的排練室里,琴聲悠揚,唱腔婉轉。禹城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禹城呂劇)代表性傳承人、禹城市呂劇藝術協會主席龐英,正和協會成員們排演現代呂劇《生日》,在場居民看得入神。
今年68歲的龐英,與呂劇相伴已有50多年。從14歲進劇團唱戲,到劇團解散后進工廠當工人,再到后來重新把呂劇“撿”起來,她始終堅持演唱和傳承。
戲是命根子,丟不了
1971年,14歲的龐英考入禹城縣呂劇團,正式入行。那時的呂劇,是山東老百姓最喜歡的劇種之一,《梁山伯與祝英臺》《李二嫂改嫁》《紅燈記》……她在呂劇團工作17年,先后學演多出劇目,從跑龍套到演主角,慢慢成了劇團的“臺柱子”。丈夫李德青擔任司鼓兼作曲,兩人因戲結緣、因戲成家,夫妻倆一個臺前、一個幕后,成了團里配合默契的夫妻搭檔。龐英在劇團時演出任務重,“劇團忙的時候,我幾個月顧不上家,兒子從小是他爸爸帶大的。”龐英說。
1988年前后,受市場沖擊,縣呂劇團難以為繼,最終解散。劇團幾十號人各奔東西,龐英和丈夫與大多數團員一樣,來到當時的禹城縣棉紡廠當工人。進廠后,戲服換成了工裝,她仍利用業余時間哼唱呂劇,參加職工文藝活動。“剛開始心里空落落的,跟丟了魂似的。”龐英回憶說,“走著路、干著活,嘴里不自覺就哼出戲詞來了。”
在棉紡廠一干就是十年。1998年,因企業減員分流,龐英從棉紡廠辦理了內退,她重新萌生了唱戲的念頭。
“呂劇是咱禹城的老戲,也是我的命根子,丟不了。”她把重新登臺唱戲的想法告訴丈夫。李德青點點頭:“你想唱,我就給你敲。”不久,丈夫也辦理了停薪留職,陪著龐英實現夢想。
鄉音不能斷
退休后重新唱戲的頭幾年,龐英發現,和她一樣惦記著呂劇的老團員不在少數。她和丈夫就帶著這些老團員、戲迷組織活動,斷斷續續堅持了四五年。當時協會尚未正式注冊,也沒有固定經費,大家自帶樂器、自備服裝,在社區活動室、公園空地等處排練。那時候,大家只是自發湊在一起唱幾個選段,人員分散,難以形成常態排練。
2017年4月27日,禹城市呂劇藝術協會正式成立,龐英被推選為主席。經相關部門協調,糖城社區一間不大的活動室成了他們的“專屬舞臺”。協會成立后,大家有了正式組織、固定場地和固定活動時間,建立每周排練、演出登記等制度,固定成員發展到20余人。其中既有原呂劇團的老演員,也有業余愛好者,墜琴、揚琴、琵琶、低胡、二胡、笙、手鑼……樂隊配置齊全。演員們在舞臺上各顯身手,樂隊成員也各持拿手樂器,一湊齊就是一臺戲。
年近八旬的范春華是墜琴演奏師,琴聲一起,呂劇韻味濃厚;71歲的演員白英泉,家里有兩位90多歲的父母,在照顧父母的同時,抽時間排練、演出,他在《姊妹易嫁》里扮演的老生張有旺和《墻頭記》里扮演的老生張木匠,唱腔渾厚,感情豐富,表演到位,深受觀眾喜愛;70歲的馮春華從小在劇團苦練基本功,主攻花旦,身段優美,扮演《小姑賢》中的刁氏、《新媳婦結婚不進門》中的婆婆等,每個角色都深入人心……
協會辦起來不容易,樂器、服裝、話筒、耳麥等均需資金。為給重新登臺積攢本錢,龐英和丈夫多年來在生活上省吃儉用,那幾年攢的錢,后來全搭進呂劇里了。社會上的愛心人士也伸出援手,捐錢捐物。“沒有大伙兒幫襯,這攤子撐不起來。”龐英說。
十幾年來,龐英在呂劇傳承中一直堅持“傳統戲+現代戲”兩條腿走路,積累了一批常演常新的保留劇目。傳統劇目方面,《小姑賢》《李二嫂改嫁》《姊妹易嫁》等經典劇目輪番上演。原創現代戲方面,協會還創作了《生日》,題材聚焦敬老孝親,在社區、鄉村演出中引發共鳴,不少老年觀眾邊看邊抹眼淚,一些年輕觀眾也說,沒想到呂劇能把孝老愛親唱得這么入心;《和諧小區新樂園》以社區和諧為主題,演員們自編自導,用朗朗上口的唱詞唱新風。其中,《生日》先后兩次榮獲德州市戲曲大賽一等獎,并在德州市非遺展演中獲得一等獎。
協會成立以來,堅持走進社區、鄉村,把戲送到老百姓家門口。糖城社區的活動室里,每周都有固定的排練和演出,附近的老戲迷聞訊趕來,一坐就是一下午。
在堅持演出的同時,龐英還著手為禹城呂劇留存資料、申報非遺。為了這次申報,她從呂劇在禹城的發展脈絡,到協會成立以來的演出臺賬、劇目清單,再到自己從藝50多年的影像資料,花費大量精力整理了申報材料。2024年11月,龐英被認定為禹城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禹城呂劇)代表性傳承人。
“申報傳承人不是為了爭名,是想給禹城呂劇傳承留個‘戶口本’,讓后人知道咱這兒有這么個好東西,把它傳下去。”拿到證書后,她說:“我這一輩子就干了這一件事——唱呂劇。只要還能唱得動,我就一直唱下去。”
有戲,就得想辦法“活”下來
獲得認可的同時,龐英也有憂慮:愛看呂劇的人越來越少了。“一些年輕人更喜歡流行音樂、短視頻,能靜下心來聽戲的不多。”但她沒有放棄,“咱得想辦法,讓呂劇‘活’起來,不能躺在老戲本里等人來看。”
龐英深知,協會要想走得遠,光靠老戲不行,還得有新東西。在《生日》等現代戲之后,她又帶著大家創排了現代呂劇《騙局陷阱》。這是一部“反詐宣傳+呂劇”的民生戲。該劇把防騙知識編成唱段,讓群眾在聽戲中守好“錢袋子”。“傳統戲要唱,反映時代的新戲也要唱。老百姓愛看什么,咱們就排什么。”龐英說。她跟丈夫關起門磨唱腔,把傳統曲牌翻來覆去地試,既保留呂劇的韻味,又讓唱段貼近人物。排戲那幾個月,糖城社區的活動室幾乎成了她的家。她每天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一句唱詞反復試、一個眼神反復摳。2025年9月,該劇在糖城社區首演便獲得成功。“咱這老戲,也能演新東西,也能讓人感動。”龐英說。
除了演出,龐英把更多精力放在傳幫帶上。每排一出新戲,都手把手教年輕演員走位、吊嗓、拿捏情緒。57歲的盛春明學呂劇已有6年。“龐老師和許多老前輩是專業呂劇演員,他們一句一句教我唱,一個身段一個身段幫我糾正,甚至每個手勢、每個眼神,都精心指導,讓我這個半路學戲的進步很快。”盛春明說。像他這樣的不少呂劇愛好者也慢慢成了協會的主力演員。
今年9月,龐英受禹城市文旅局選派,去淄博參加了全省地方戲曲非遺傳承人培訓班。在匯報演出中,她登臺演唱了呂劇《姊妹易嫁》中的經典唱段“今日是五月二十八”。龐英說,臺下掌聲響起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14歲剛登臺的時候。培訓期間,她專門前往蟠龍梆子劇團學習交流,看人家怎么運營、怎么傳戲。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網絡直播,雖然自己還不太會用,但她已經盤算好了:“回去讓年輕徒弟帶著我試試,也得借助新媒體擴大呂劇傳播。”
龐英的堅守,離不開丈夫的支持。夫妻倆配合了半個多世紀。李德青的鼓槌一落,龐英的唱腔就跟上來,一個臺前、一個幕后。“她唱了一輩子,我敲了一輩子,我們倆誰也離不開誰,更離不開呂劇。”李德青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