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善
童年曾害眼病,難辨人影。母親抱我去尋村里的老中醫,先生告訴母親,菊花明目,可采菊花泡水熏蒸。母親便去門前摘半開的菊花,擱進白瓷杯,滾水沖泡,端來讓我熏。
我趴著把整張臉埋入蒸騰的白霧。起初只覺燙,漸而暖意沁入,化作綿長的敷貼。我閉著眼,聽母親在旁邊輕輕吹氣。連熏七日,眼垢層層剝落,世界重新清亮,那股香氣從此系在了記憶深處。
后來輾轉幾座城,室外窗臺上始終養一盆白菊。我管護粗放,澆水隨意,并不上心。直到深秋一個黃昏,推窗透氣,忽然聞到一縷香。那盆菊不知何時已開,米白的花朵密密攢著,像落下的薄雪。我怔在窗前,忽然想起童年杯口繚繞的白霧。
霜降后回鄉,正逢陰雨初歇。天未大亮,薄霧如紗。我踏著滿地濕葉往田野深處走,轉過一道土坡,視野猛然一亮。只見一片野菊生在土坡上。根從土壟間蜿蜒,莖已被夜雨壓彎,仍倔強地向上擎著花朵。明黃色的菊花成團成簇,像冷風里不熄的火苗。仿佛攢了一整個夏天的力氣,只為在這時節從容地攤開。
那一刻,古人詩句一下子浮上心頭。白居易寫“耐寒唯有東籬菊”,一個“唯有”,孤絕而篤定。元稹說“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從前只覺在寫時令,此刻才懂,他寫的是留在臺上的勇氣——所有角色都謝幕了,你還要獨自演完最后一場。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種悠然從來不是閑,是定,是知道自己該在哪兒、在哪一刻開,旁的事都不相干。屈原“夕餐秋菊之落英”,把花嚼碎了咽下去,便是將一種品性淬成骨血,從此生死不改。這些句子年輕時只覺得好看,但此刻蹲在土坡前才覺出,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霜凝在葉尖,輕輕一觸便有涼意滲進靈魂。
風又起了,樹葉紛紛飄落。那叢菊只微微晃了晃,花瓣一片未落。忽然留意到菊的凋零:桃花零落成雨,荷花大瓣沉墜,唯有菊花枯了也不落瓣,而是整朵干在枝頭,像一個人走到暮年,脊梁依然筆直,面容依然端然。
暮色里回屋。妻子沏了菊花茶,干縮的花苞在沸水里慢慢舒展,恢復成盛放的樣子,沉入杯底。湯色淺碧、澄澈。捧杯低頭,那股香氣穿過50年的光陰重新涌上來。眼前又浮現起老中醫捻須的手,母親蹲在菊地里的背影……那些畫面仿佛一直在那里,薄得透明。
天漸漸暗下來,窗外菊影融入夜色。于是想到菊這一生,春日蟄伏,夏日靜默,不與群芳爭先,等風霜起了,才把積蓄的氣慢慢打開。而人的生命亦當如菊。無論開多開少、開早開遲,要緊的是霜落在肩上時,還在枝上站著。根要扎得深,脊背要挺得直,然后安靜地等風來,替自己把最后一支歌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