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善
一片法桐葉,擦著我的肩,翻了兩個身,靜靜地落在石板上——枯褐色,邊緣卷起,葉脈一根根分明,像老人攤開的掌心。整個夏天,它藏在密不透風的葉叢里,誰也不會多看它一眼。如今落了,把枯瘦的自己完整地鋪在秋風里,倒比原先好看。
原來好看,有時是因為放下。
往前走,樹漸漸疏了。盛夏擠擠挨挨的枝葉,如今一件件脫去,露出瘦而挺拔的枝干。陽光從空隙漏下,碎碎的,落在肩上,溫溫的。樹林一層遠一層,顏色一層淡一層,最遠那一重,幾乎化在天際。空氣里浮著菊的暗香,不知從哪家籬下漫過來,滿襟袖都是。
河邊有石,我坐下來。水極淺極清,底下的石子一粒粒分明。水草斜斜地躺著,順著水勢,不急不慢地搖。伸手探進去,涼意從指尖一寸一寸爬上來。
坐久了,胸口積了一個夏天的悶熱,一點一點散去。我才發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過了。春天看花,夏天趕路,秋天來了,什么都沒忙,只是坐著——看水,看云,看葉子落下來。云走得慢。一大團白,鑲著灰邊,在湛藍的天上緩緩挪。
人這輩子,有多少事是急著去做的,又有多少事是舍不得放下的。我們像夏天的樹,拼命生發,生枝、長葉、開花、結果,把所有力氣都使出來,把生活撐得滿滿當當。滿到極致,就看不見自己了——枝條太密,遮住了主干;葉子太厚,擋住了天空。秋天替我們做減法。它不聲不響,一夜風過,該落的一件件落下來。不傷情,也不留戀,只是自然地松開手。松開了,才發現枝干那么挺拔,天空那么寬闊。
起身時,日已偏西。河面浮著一層薄金。腳下的小徑鋪滿落葉,黃的、紅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地響。那聲音很輕,卻一直響進心里。走到路口回頭望,只見田野靜靜地立著,樹疏了,野清了,像洗凈鉛華的人,素面朝天,反而可親。風還在吹,吹過曠野,吹過河水,吹過我空空的衣袖。
忽然明白,葉落不是凋零,只是回家,回到來處去。那些卸下的、放下的、松開的,都不是失去,是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一件件還回去。還完了,輕了,空了,卻也滿了。滿是一種很輕很靜的滿,像秋日的天空,什么都有,什么都看得見,卻什么都不擠。
夜來得快。推開家門,屋里還留著夏天的熱,可我已不覺得悶了。心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