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恒
我對家鄉的歷史文化了解甚少。說起來慚愧,只知道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在城西有個人造的具丘山,山上立著禹王亭。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若不是那瓶儀醪樓白酒,若不是《禹城文學》上的那幾篇文章,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禹城,也是中國釀酒的發源地之一。
說來也巧,與儀醪樓的初遇,是在千里之外的青藏高原。那年秋末冬初,高原的寒風已經悄悄叩響門窗。連襟從老家來,大包小包拎著家鄉的特產。其中有一個手提袋的酒,上面印著“儀醪樓”三個字。我對酒素無興趣,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便說:“打開嘗嘗。”
連襟一邊拆封一邊介紹:“這是老家剛出的新酒,純糧食酒,喝著放心。”我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落在那酒瓶上。包裝算不上精美,名字卻有些古怪——“儀醪樓”,不像酒名,倒像地名。連襟又說起了酒廠的位置、創始人的經歷,我左耳進右耳出,并沒往心里去。離家多年,偶爾回鄉,但禹城早已不是我童年里的模樣。
那晚,我們一邊聊著老家的舊事,一邊推杯換盞。連襟說這酒不上頭,我沒有當真,哪有不醉人的酒?可那晚,我只是臉蛋微熱,頭稍有些暈沉,舌頭卻不像喝別的酒那樣打結。第二天清晨醒來,神清氣爽,爬山如常,竟沒有半分宿醉的難受。這酒,果然與別處不同。
離鄉越久,鄉愁越濃,記憶卻漸漸漏掉了許多細節。那瓶儀醪樓被我遺忘在角落里,只在偶爾想起一個“儀”字或“樓”字時,才隱約記起那種喝了不難受的感覺。
再次與它相逢,已是退休之后。
那年回老家,家庭聚會上,連襟又拎來了儀醪樓。時隔多年,包裝樣式多了,名字依然沒有變。那晚我大約是高興,也或許是年紀大了,心里裝著的故鄉往事越來越多,竟與它“酒逢知己千杯少”,超量完成了任務。半醉半醒間,我揉著眼睛,又重新端詳那三個字:儀——醪——樓。忽然心頭一動,這名字莫非真是一座樓?
以前從未多想過。直到后來讀到李平秀老師的《儀醪樓記》,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儀醪樓真的是一座樓,而且是一座幾千年前就矗立在禹城大地上的樓。更讓我驚訝的是,禹城才是中國最早的酒城——釀酒始祖儀狄,就在這片土地上釀出了第一壇美酒。原來我喝進肚子里的,不只是糧食精華,還有這樣一段被遺忘的往事。
幾千年前,帝女心疼父王治水辛勞,常憂難眠,命儀狄釀酒。儀狄取具丘甘泉和上好五谷,釀出醇醪。大禹嘗后說:“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于是疏遠了儀狄,也不再飲酒。大禹的憂患令人警醒,而那個釀酒的儀狄,便是中國釀酒的第一人。禹王治水功成后,命在禹息城西建儀醪樓,一為銘記,二為警示。幾千年過去,樓早已不在,故事卻流傳下來。讀到這里,我不禁肅然起敬。一座大禹治水的城,原來也是一座儀狄釀酒的城。
去年,我收到了儀醪樓酒廠寄來的一箱酒,是《禹城文學》月冠軍的獎品。我打開了一瓶,那股熟悉的酒醪香迎面襲來,醇厚、溫潤,像是在高原上第一次聞到的那種味道,又多了幾分時光沉淀后的沉穩。
歷史上的儀醪樓早已湮沒在塵埃之中,但在大禹文化的傳承中,它正在被人們重新記起。我相信,終有一天,它會像禹王大殿一樣,在禹息故土上重新矗立。到那時,我們登樓舉杯,邀月共飲,繼續講述東方酒的故事,也講述那些離鄉人歸來的往事。
夜深了,杯中的酒已盡。窗外月色如水,我仿佛看見那座樓,在故鄉的土地上,在千年的月色里,靜靜地立著。樓上有人舉杯,不知是遙寄遠方的游子,還是遙寄先祖儀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