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彬
夏至一過,風便軟了,天凈得透亮。暑氣漸漸漫過德州街巷,這座小城獨一份兒的夏,全藏在四處鋪開的荷塘里——減河濕地、沙王河、長河公園、錦繡川、新湖、人民公園,以及運河兩岸,一塘塘荷花挨著水生長,淡淡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壓下三伏天的燠熱。藏了數十年的與荷花有關的舊事,也跟著這縷清香,一點點翻涌上來。
我與荷花的緣分,要追溯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德州老城區。那時城市還沒向外擴建,人民公園的水塘常年長滿蓮荷;新湖明月橋以西,荷葉一層疊一層蓋滿水面;城里零散分布的大小海子,每到夏天,水面總會冒出星星點點的花苞,粉白相間。
一放暑假,我總跟著胡同里的伙伴往水邊鉆,蹲在岸邊看水里游來游去的小魚,順手摘一片大荷葉頂在頭頂擋太陽。街坊長輩常念叨,荷花是最干凈的花,扎根淤泥卻一塵不染,不與春天百花爭艷,只守著一汪碧水度夏,做人就要學這份清醒自守。那時年紀太小,只圖水邊涼快,只覺得粉白花朵好看,聽不懂話里藏著的道理,只記得老城各處的荷塘,是我整個少年時代最解暑的念想。
如今城里城外能看荷花的地方不少,我獨獨偏愛長河公園東區化龍池的荷塘。順著木棧道慢慢走過去,遠景近景層層鋪開,靜景動景糅在一起,像一幅漸次鋪展的夏日畫卷。
抬眼往遠處望,整片水面鋪著望不到頭的綠,荷葉一層連一層,一直延伸到對岸的柳樹林。深淺不一的綠色浮在水面,遠處樓房、垂柳的影子落在清波里,安安靜靜的。連片綠葉之間,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粉白荷花,花苞亭亭立在水里,不張揚,也不喧鬧。晨霧輕輕蓋在水面,花葉都潤潤的,放眼望去,心里一下子豁亮了許多。
走到荷塘邊,景致就活泛起來。圓圓的荷葉擠擠挨挨,葉面托著透亮的露珠,陽光灑落上去,泛出一片細碎銀光。一陣風掃過來,滿塘荷葉齊齊翻卷,粉色荷花輕輕搖晃,花瓣舒展,花苞微微顫動,水面漾開一圈細細漣漪。蜻蜓落在剛冒頭的荷尖上,小魚鉆在葉子下,攪碎水面的花影;早起晨練的人們沿著步道慢慢走,低聲聊著家常,時不時拿出手機拍下滿池花開。一動一靜搭配著,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晨霧尚未散盡,荷香裹著水汽飄過來,淡雅卻綿長,吸進肺里,心里郁積的煩悶便都散了。
白荷素雅干凈,粉荷溫婉嬌柔,每一株花都有自己的姿態。有的只綻開兩三片花瓣,悄悄藏在綠葉中間;有的完全盛放,嫩黃的蓮房托在花心;還有鼓鼓的花苞,攢著一身待開的生機。荷花臨水照影,迎著晨光立著,不慌不忙,自有一身清骨。
古往今來,文人墨客總愛寫荷花,留下不少傳世佳句。楊萬里一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盡展荷塘盛大景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則把初夏小荷小巧靈動的模樣勾勒得恰到好處;周敦頤《愛蓮說》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道盡荷花獨有的君子風骨;孟浩然“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又把荷風獨有的溫潤寫得真切動人。千百年來,人們賞荷詠荷,不只愛花葉好看,更愛它扎根泥水,依舊純粹本心的品性。
在塘邊站久了,心里總會生出幾分感慨。荷花長在淤泥濁水里,卻始終挺拔潔凈,不爭春日繁花,不羨秋菊冷傲,獨自熬過盛夏烈日,默默開花,悄悄吐香。它沒有牡丹華貴,不如桃李嬌艷,卻耐得住一池清寂,扛得住日曬風雨。這份不張揚、不攀比的性子,倒像我們普通人的日子——常年浸在市井煙火里,只要守住心底的澄澈,便能踏踏實實地走過歲歲年年。
一城煙火,一池清荷,相映成趣,勾勒出德州夏日溫潤的韻致。我在這座小城生活半生,每年夏天都要和荷花相見。年少時到塘邊,只貪眼前一片清涼;人到中年再站在這里,才慢慢讀懂花葉間藏著的從容心境。
年年荷開如約,歲歲清風帶香。守著德州這座日新月異的故園,每到盛夏,靜靜看滿城荷花次第綻放,便時時提醒自己:像荷花一般扎根煙火,心底保持澄澈,守住一份純粹,揣著幾分溫柔,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活得清雅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