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城南這個名字好聽,清朗雅正,通達歡喜,有“天街小雨潤如酥”的況味,有“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意蘊。古人以城南為題吟誦,當推韓愈、陸游;要說城南故事,《城南舊事》足成追憶。
2020年,我從城里搬家到城南。有朋友笑我:“人家都往城里鉆,你老兄往外跑,腦子進水了吧。”我笑而不答。蘿卜白菜各有所愛,山珍海味好吃,吃久了也會膩。熱鬧繁華人人向往,有時也會變成擁堵和噪音的代名詞。尋個清凈地方,換個環境也非壞事。
新居所在地是個不大的村莊,但已沒了傳統鄉村的韻致。幾幢紅樓掩映在綠樹之中,遠看有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意境。村東新舊兩條河緩緩流過,河水盈盈魚游蛙鳴。村南十余里黃河橫貫東西,可見南山渺渺。村西是無盡的田野,收獲時節遍地飄香。北去三五里樓房林立,夜幕降臨萬家燈火溫暖可親。
稱作村莊,只是一種名稱上的延續。其中的元素——平屋、院墻、廟宇、胡同、水井、雞窩、豬圈、柴垛、石碾、石槽已消失殆盡。僅剩的幾棟老房子,透風漏雨搖搖欲墜,蜷縮在村莊角落,那是一個漸行漸遠的時代縮影。如今村民都住上了樓房,村中路面全部硬化并安裝了照明燈,路邊花池里冬青油綠玫瑰正紅。有時,政府組織電影下鄉,當街拉起黑邊白面的熒幕,暗夜中,一束光線閃出,熒屏上山水花鳥人物活了起來。這情景暖心暖意讓人懷舊。
我不愿住高層,于是就選擇一樓。在城里住一樓憋屈,半天不見陽光,高聳之下有難以言說的壓迫感。而在這里,樓距頗寬,南窗一年四季光照充裕,書房明朗亮堂,書籍字畫清晰可觀,擺件手玩熠熠生輝,讀書寫作心境大開。穿堂清風徐徐,泥土莊稼草木的清香溢滿房間。這時泡一杯清茶,有周作人紙窗瓦屋下品茗的閑適自在。
北窗外有兩棵大楊樹,高數丈,冠如華蓋。我搬家時,值三月草木萌動,楊樹枝條上的花蕾剛剛鉆出,樹上有兩只喜鵲你來我往,正在搭窩。有這樣一對鄰居,我自是喜出望外,每天都要多看幾眼。
城里朋友時常來新居品茶、小酌,直夸環境清幽,適合休閑養生。
村里從事耕種的人大都是中老年,年輕人則去城里打工做生意。田里秋播小麥夏種玉米,為的是管理、收獲方便。村人憨直樸厚,心不設防,說話拉呱不見外,三兩天工夫便成老友,見面的口頭禪“吃了嗎”,分手時的老套話“家來吃吧”,問候、禮讓脫口而出,不藏虛情。冬日,他們三五一伙,七八一堆,樓前墻根負暄瑣話,天氣莊稼,國家大事,無所不談;夏夜,星光燦爛,手搖蒲扇,說妖談怪,鄉間趣事聊個沒完。年輕人不解——待在屋里冬暖夏涼不好嗎?
有人家中來了親戚或客人,他們會登門把我拉去陪客,以示對來客的尊重。我自家也是如此。
妻子是教師,村里少不了有爺爺奶奶領著孫子孫女上門討教。年輕人在城里忙得很,接送孩子上下學,輔導孩子作業的任務就落在了這些爺爺奶奶頭上。這個問語文的字詞句,那個問數學的計算題……每逢周末和寒暑假,我的新居門庭若市。
村人來我家,這個送幾個茄子幾根黃瓜,那個給捆芹菜兩把豆角。他們勤快,犄角旮旯的空閑地也撒幾粒種子,吊瓜長得三尺長,冬瓜也有幾十斤。從春末到初冬,我家吃的全是時令蔬菜,水靈靈鮮嫩得很,炒菜拌飯能多吃半個饅頭。
有幾位老者知道我寫文章,便一起登門,請我幫助寫家譜編村志。梳理村莊發展歷史,記錄民俗民風,留住鄉情,不忘鄉愁……這事極好,我爽快答應。問到報酬,我說我在村里住就是村里人,甘愿服務,分文不取。他們心花怒放,連說咱們有緣分,有緣分!
我的城南新居啊,老者們剛走,又有孩子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