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英特
1937年夏秋之際,日寇裹挾著戰(zhàn)火與血腥,順著津浦鐵路瘋狂南侵,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哀鴻遍野。禹城,這座坐落于徒駭河畔的魯西北重鎮(zhèn),位置重要,交通發(fā)達,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因此,禹城是日寇南侵之路上的必得站點,為了威懾禹城軍民,在制造畢家廟慘案之后,日軍又將魔爪伸向禹城火車站。
盧溝橋事變后,關于日軍暴行的種種傳聞,一陣陣席卷而來,所過之處,人人談之色變。彼時的禹城,早已被戰(zhàn)爭的陰云籠罩,伴隨著日寇的鐵蹄聲越來越近,許多人加入了避難的大軍,原本和平生活的居民,一夜之間從安穩(wěn)度日的莊稼漢、生意人、求學生,變成了無家可歸、有家不敢待的難民。
同年9月,日軍飛機飛臨禹城火車站,投下一枚炸彈,刺耳的嘯叫和巨大的爆炸聲劃破長空,雖然人員傷亡不大,但讓禹城徹底陷入恐慌。商鋪紛紛關門歇業(yè),有錢人家收拾金銀細軟,拖家?guī)Э跍蕚涮油戏奖茈y。老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祖祖輩輩扎根的土地,已然成了隨時可能喪命的險地,貌似唯一的生路,便是擠上南逃的火車。
戰(zhàn)火之中,交通隨時可能癱瘓。津浦鐵路北線已被日軍徹底切斷,南線列車開到禹城便被迫折返,戰(zhàn)云之下,車次自然少得可憐,每一趟車,都擠滿了拼盡全力求生的百姓。禹城火車站,這座平日里熱鬧有序的交通樞紐,一時間,人潮洶涌,雜亂無章。
1937年10月12日,農歷九月初九,這天本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佳節(jié)——重陽節(jié),是人們祈福消災、秋游賞景、感恩敬老、祈愿生命健康長久的美好節(jié)日。然而這一年的重陽節(jié),人們哪有心思登高賞景、陪老人們和和樂樂地吃頓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日益逼近。跟連日來的情景一樣,禹城火車站的候車室里、站臺上、鐵軌旁,密密麻麻全是人,空氣里彌漫著汗味、霉味與揮之不去的恐懼,所有人的眼里都滿是焦慮與不安。
火車來了,人群騷動起來,大家呼兒喚女地抓緊上車,男人們扛著行李,在人群中奮力擠出一條路;母親們背著包袱,或手里牽著幼童或緊緊抱著嬰兒,生怕被人流沖散;步履蹣跚的老人拄著拐杖,也在加緊腳步趕往車廂……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念頭——趕緊上車,逃離戰(zhàn)火。擠上火車的人,長出一口氣,終于上車了。盡管車廂里更加擁擠、更加逼仄,但只要火車開動,就會把他們帶往一個安全的地方。
中午12點左右,火車拉響汽笛,正要開行,北方的天空突然傳來飛機轟鳴聲,兩架日軍戰(zhàn)機像嗜血的禿鷲,一下子就撲到禹城火車站的上空。眨眼間,飛機徑直俯沖而下,機腹打開,兩顆炸彈帶著死亡的嘯叫,從天而降,狠狠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其中一顆炸彈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火車上,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三節(jié)擠滿百姓的車廂被炸得四分五裂,鐵皮扭曲變形,血肉夾雜著火車碎片四處飛濺。氣浪之后,車廂里層層疊疊摞滿了尸體,個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鐵軌和站臺上,散落著無數的殘肢,鮮紅的血肉掛在殘破的車廂邊緣隨風晃動……血腥之氣與焦煳的味道隨之彌漫,慘狀令人目不忍視。僅這一顆炸彈,就造成300余人當場死亡,200余人受傷。在著彈的那一節(jié)車廂里,只有一名受傷的婦女壓在尸堆里一息尚存,其余的人全部當場殞命。
火車拉得多,跑得快,本應承載著人們逃生的希望,此刻卻變成了堆滿尸體與殘肢臟腑的死亡“鐵棺”,成了無法用言語形容、最慘烈的人間煉獄。
另一顆炸彈砸在車站旁的陳家客棧,頓時磚石橫飛,二十多間房屋燃起熊熊大火,火勢迅速蔓延,客棧里的十幾位住客,要么被炸死、要么被燒死在房間內。
犯下滔天罪行的兩架日軍飛機,投彈后拉起飛走,在天上繞行一圈,再次飛臨火車站上空,俯沖下來,用機槍向著四處奔逃的人群瘋狂掃射,密集的彈雨像狂風一樣刮過來,刮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無辜的群眾……禹城火車站濃煙滾滾、火焰翻騰,到處是鮮血,到處是死傷的百姓,到處是凄慘的哭喊。
直到此時,駐守禹城火車站的國民黨軍隊才調整好炮口,向著日軍的飛機展開反擊。敵軍見勢,不與軍隊糾纏,駕駛飛機離開火車站區(qū)域,又跑到別的地方施展淫威。
敵機飛到徒駭河西岸,在十里望殷莊扔下一顆炸彈,落在該村一間場院屋旁,簡陋的土屋瞬間坍塌,一位正在喂驢的老大娘,連人帶驢被當場炸死。隨后敵機又飛到城里十字街,丟下一枚炸彈,落在文廟院內,在地面上炸出一個巨大的彈坑,震耳欲聾的爆炸,震破了欞上的窗紙,震落了檐上的瓦當,所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不到一頓飯工夫,600多名百姓或無辜慘死,命喪黃泉;或受傷致殘,痛苦一生;或痛失親人,陰陽兩隔——這滿腔的悲憤與血淚找誰訴說?日寇在禹城火車站及周邊一次性殺傷這么多的平民,制造了特大慘案,其手段之殘忍、行徑之卑劣,駭人聽聞。禹城人民遭受的這場災難,令人痛徹骨髓,而在冷血殘酷的侵略者眼里,這不過是一點戰(zhàn)爭耗材,是侵略的開始而已。
如果說畢家廟慘案是日寇血腥統(tǒng)治禹城的“預告片”,那么,火車站慘案即為“序章”。畢家廟的“腥風”,刮沒了一座15戶人家的小村莊;而火車站的“血雨”,則淹沒了600余平民的活命念想,把他們滿懷希望的求生之路,變成了不期而至、血腥恐怖的死亡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