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盜洞，看得見的較量

“我家玉米地被人翻了！”

2022年6月20日，青州市馬家莊，一位村民的報警電話，撕開了系列盜墓大案的冰山一角。

警方趕到現場，秸稈下暗藏玄機——盜墓者在地下1.5米處，用水泥檁條“打板”回填。

青州市公安局刑偵大隊一級警長王會慶說，盜墓這行有一套“業內規范”：對尚未盜完的坑洞，盜墓者會在半米處“打板”偽裝，方便隨時開挖；盜完則在地下1.5米處“打板”固定，防止塌陷。等洞口土壤顯現異樣，已是多年以后，“人去洞空”。

案發第6日凌晨，青州公安集中行動，抓獲10人，繳獲4件沒來得及出手的文物。

但這起案件，恰恰是文物犯罪中最稀有的“報警破案”。2024年6月，包含馬家莊古墓葬被盜掘案在內的“6·20”系列案件被公安部掛牌督辦。2022年以來，青州僅有2起案件來自群眾報警。更多時候，盜洞是塌陷后才被發現的——這意味著盜掘行為可能已過去數月乃至數年。

正如青州市公安局黨委委員崇利之所說，文物犯罪是“高智商犯罪”，發現難、報案少。等警方介入時，往往只剩一個空洞；即便抓到人，突破口供也非易事。

針對文物犯罪交叉結伙、跨區域性強的特點，青州公安瞄準往年積案，通過加強審訊、串并分析，深挖擴線80余條，獲取大量線索。

更大的難題，在于讓伏法的嫌疑人開口供出積案，并在嫌疑人不配合時做實證據鏈，把案子“零口供訴出去”。

2023年4月，青州公安打掉2個流竄盜墓團伙，嫌疑人拒不交代盜洞位置。在僅知道嫌疑人停車地點的前提下，警犬中隊以嫌疑人作案時所穿的衣服、工具上的泥土作為嗅源，3小時后成功尋到盜坑。

審訊難，追贓更難。

盜墓者得手后，往往一兩天內便出手。文物一旦流入黑市，追回難度陡增。

一條“探、掘、運、銷”的黑色產業鏈早已成型：有人出資“贊助”、有人指點方位、有人“下地干活”、有人負責給文物“洗白”。

2017年夏，青州程家溝古墓，文保員在巡邏時發現一盜洞。警方順著盜墓者掉落的購物小票找到其藏身之處，當場抓獲5人，桌上赫然放著4把改裝槍支和一本《盜墓秘笈》。

這本從黑市購得的“秘笈”圖文并茂，不僅教怎么挖洞、怎么看風水、怎么判斷墓穴和文物價值，更煞有介事地教授“反偵察”技巧。

夜視儀用來放哨，金屬探測儀、地質雷達用于勘測……崇利之說，文物犯罪涉及知識面廣，盜墓團伙內部的分工越來越細，手段也在不斷升級，“對手在進化，我們也必須進化。只有吃透他們的套路，才能跑在前面。”

每一次抓捕都是“玩命”

青州公安和盜墓者的這場較量，從20世紀一直持續至今。

“快把我拉上去！”

1998年，25歲的崇利之還是一名刑事技術員，為了偵察取證，他讓同事拉著繩子，把自己一點點送下18米深的盜洞。

下到半途，缺氧帶來的的窒息感猛地涌了上來。他急忙搖繩示意，卻沒有得到回應，只好咬著牙往上爬。洞口的同事后來說，他的聲音“幾乎撕裂”。

這場較量，一直持續到20多年后的今天。

2021年，警方獲知線索：2輛可疑車輛頻繁出入木材市場。逐個點位摸排后，警方終于發現異常：田齊王陵二王冢附近一家早就停止運營的酒店，門口卻有頻繁出入的痕跡。

幾位便衣警察剛走進院子，便被人喝住：“干什么的？這里不能進！”院門口擺攤的是主犯王某榮的父母，他們表面賣雞蛋，實則放哨。

房東將這間酒店給盜墓團伙使用，地下已掘進約100米，因挖到水管，盜洞漏水塌方，尚未得手。嫌疑人交代，一旦得手，他們就會把挖出的土全部清走，不留罪證。最終，主犯王某榮獲刑10年，房東等共犯一并收監。

和盜墓者“打交道”的這些年，青州公安總結出一套經驗：野外的盜墓者一般晚上8點開始“干活”，凌晨一兩點“收工”；若在建筑物內挖坑，則可能“兩班倒”。每次抓捕行動前，王霖等人通常要連續盯上幾晚，才能摸清盜墓團伙的藏身之地及大致人數。

這群亡命之徒，讓每一次抓捕都充滿變數。

2018年，抓獲盜掘南辛古墓的嫌疑人時，放哨者恰好進屋喝水。事后警方發現，放在崗哨的那把雙管獵槍已經上膛——若那人沒離開，后果不堪設想；

2024年，王霖駕駛便車跟蹤時被嫌疑人發現，對方直接開車撞上來，致2位民警受傷；

最驚險的是2016年，警方追捕盜墓者時，子彈打碎副駕駛的車窗，死亡與民警擦肩而過……

“追”文物回家

人頭攢動的青州博物館，有這樣一件“神奇”的文物：軀干部分曾在社會流散多年，系青州公安1999年查獲移交得來；左臂部分2003年出土于龍興寺遺址。十多年來，兩件殘塊分藏在不同庫房，彼此不知對方存在。

直到有一天，工作人員整理時驚喜發現：它們竟能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

跨越塵世紛擾，終得重逢。令人動容的不僅是機緣巧合，更是一群人守護文物的執念。

說是執念，是因為追文物的每一步都舉步維艱。

日前，青州公安得知，正盯著的盜墓團伙被寶雞公安打掉，涉案文物被“一鍋端”，其中有不少青州出土的文物。

由于案件之間存在交叉，這批文物又是給其他嫌疑人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據，王霖等人不得不在兩地之間來回奔波。

人關在哪兒？涉案文物又存放在哪兒？兩眼一抹黑的王霖，在公安局、監獄管理局等單位來回跑，終于得知關押地在寶雞市扶風縣。

異地提審過后，王霖便想著把屬于青州的文物“要”回來。

如何證明文物是青州出土的？王霖等人不厭其煩，讓嫌疑人一件件辨認，根據他們的交待和供述，逐一確定每件文物的“出身”。

文物販子“一眼真”在青銅鼎上摳了摳，器壁未見有絲毫變化。他承認，這件器物是從青州賣家手里收來的。

經兩地省廳高位協調，王霖和同事終得將嫌疑人和文物一并押回青州。

5月18日，部督“6·20”系列案件涉案文物移交儀式在青州博物館舉行。

這是一場“跨越千年的會面”。82組284件從商周至民國的文物，歷經追繳，正式回歸入藏。其中一些春秋戰國時期的車馬件，鉸鏈依舊可以轉動。

“這批器件或許算不上‘重器’，但自家的寶貝自己疼，費多大勁都要把它們帶回來。”王霖說。

追繳文物的意義，遠不止于追贓和定罪。

王會慶說，它們承載著一個時代的特征，文化價值遠超經濟價值。崇利之說，為國家和后人挽回文物，就該不遺余力。

如今，青州博物館“公安追繳專區”的建設已提上日程。一間獨立展廳，將專門展出這些年追回的文物——既是宣示打擊犯罪的決心，更是警醒世人：文化的根脈，不能斷。

從18米深的盜洞，到千里外的追索，只要有一件文物沒有“回家”，這場較量就不會結束。

（大眾新聞記者 蓋頤帆 通訊員 劉貴增 王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