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肥一體化是糧油作物大面積提單產的關鍵抓手,更是踐行藏糧于地、藏糧于技、守住糧食安全的重要支撐。
6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德州考察期間,來到農田灌渠邊察看水肥一體化設施,強調要積極推廣先進適用品種、技術、裝備,穩步提高單產和效益,完善農業基礎設施,確保高標準農田建設質量,推進農業節水增效。
“十四五”期間,全國水肥一體化技術應用面積達到1.8億畝,小麥玉米畝均增產100公斤以上,大豆畝均增產50公斤以上。作為糧食大省,山東已將水肥一體化作為主要糧油作物大面積單產提升的關鍵舉措,計劃每年發展糧油作物水肥一體化面積300萬畝以上,力爭到2030年達到2000萬畝以上,帶動糧油生產灌溉水利用效率提高20%以上、化肥利用率提高10%以上。
政策在發力,技術在落地,真正讓水肥一體化走進田間發揮作用的,是每天都在跟土地打交道的人。盛夏時節,讓我們一起走進地頭,聽他們算算水肥一體化應用的賬,透過一根小小的滴灌管,看看農業農村現代化正在發生哪些新變化。
投入賬——
兩個人能種多少地?
“春鳳,這么多地,你們倆種得過來嗎?”
德州市陵城區鄭家寨鎮李士若村,李春鳳承包了隔壁白家村600畝地的消息傳開。老人們見到他,總會問上一句。
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算上李士若村全部1000畝耕地以及其他零星地塊,李春鳳和合伙人宋玉國承包經營的土地面積超過了1700畝。前些年,倆人逢人就倒苦水。現在怎么反倒加碼了?
“不一樣了。”李春鳳手一抬,“現在用上水肥一體了。”
2024年,李春鳳外出學習,運用水肥一體化技術開展糧食種植的場景讓他很是震撼:項目采用滴灌式水肥一體化技術,安裝在泵房的首部將水肥精準配比加壓,通過主管道輸送到地頭,與一列列滴灌管相連。閥門一開,水肥透過滴灌管上的滴頭滲透到作物根系。地里沒人,莊稼就能“吃飽喝足”。他當場覺得,這技術行。
灌溉、施肥,是眼下農業生產需要人工量最大的兩個環節。李士若村臨德惠新河,水澆條件好,但1000畝耕地,20名工人半個月才能澆完一遍。為了趕農時,工人白天澆,李春鳳和宋玉國夜里澆。即便是白天,倆人也只敢打個盹,輪流去地頭瞧瞧。澆一遍地,人累得又黑又瘦。麥子3遍水,玉米1遍水,一年“煎熬”至少4回,倆人“談澆地色變”。
是先拿出幾十畝試驗,還是一口氣全用上?倆人算了一筆賬,水肥一體化面積越大,畝均成本越低。學習歸來當年,李春鳳和宋玉國決定“賭一把”——1000畝,全鋪。
鄰村黨支部書記李洪中看了直搖頭:“這么大投入說上就上,冒失了!”
話雖這么說,但自打灌溉系統安上地頭,李洪中三不五時就繞來李士若村查看莊稼的長勢。
出苗率高,幾乎沒有缺苗斷壟;飽滿度好,搓一把麥穗,麥粒圓鼓鼓。今年麥收結束,打出的麥子不僅把糧倉堆滿,還多出了一座“麥山”。盡管最終產量還沒測算出來,李春鳳估計,每畝至少比去年增產100公斤。李洪中說:“這回服氣了。”
“種地這么多年,算不來賬肯定不能上。”這一季豐收,李春鳳心里有底。
算投入,水肥一體化前期花錢是不少。李春鳳購置的是一套價值2.4萬元的帶自動反沖洗功能的水肥一體化系統,以及兩套總價值不到萬元的手動設備。滴灌管需要每季更換,七七八八算下來,第一年投入9萬元左右。
心疼歸心疼,省錢也是實打實的。
1000畝地,一年雇工支出6萬元左右,其中5萬元是灌溉人工;應用水肥一體化后,一個人就能操控,一下子省出了雇工支出的大頭。
小麥上粒、玉米結穗時,是用肥的關鍵期,需要追施氮肥。人工撒肥,肥料利用率低,每畝用肥30公斤左右;應用水肥一體化后,每畝用肥15公斤,小麥就能“吃飽”。
播種期,家家戶戶搶著澆地,德惠新河的水一周都撐不住。水不夠,很大程度上是浪費嚴重——小麥根系大部分只有一拃多長,大水漫灌,水淌了、滲了、蒸發了,真正能被吸收的很少。而水肥一體化精準作用于作物根系位置,不用大水漫灌作物也能“喝足”,省水50%—70%。
但李春鳳最在意的不是錢:“現在種地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澆地、撒肥這些辛苦活,能干的越來越少了。”跟水肥一體化一并采用的玉米密植精準調控技術,通過縮小株距、增加株數,提升單產20%左右。但密植需要后期追肥,窗口期正值盛夏,玉米地里密不透風,鉆進去又熱又悶喘不上氣,“出多少錢都沒人去”。
“以后誰來種地”曾是李春鳳投身農業最擔憂的問題,現在一列列的滴灌管給了他一個踏實的答案。
兩個人能種多少地?這個問題,李春鳳想了想,“還有增長空間”。
管理賬——
“該用的人工,不能省”
2025年,山東全省應用水肥一體化技術的糧油作物面積達到630萬畝,2026年預計將達到900萬畝。作為山東重要的“糧袋子”,德州把水肥一體化定為“噸半糧”示范區標配,走在產糧區縣的田間,黑色滴灌管覆蓋的農田已不鮮見。
但在齊河縣胡官屯鎮胡官屯村,我們看到了一個例外——周邊滴灌地里清一色是葉片尖尖的玉米苗,唯獨這塊地,冒出來的葉子圓圓。
這里,是種糧大戶袁本剛應用水肥一體化試種的大豆田。
2022年開始,袁本剛就在承包的2000多畝耕地里安裝了水肥一體化設施,玉米小麥輪作,在周邊區縣算是起步最早、面積最大的“資深玩家”,也早早嘗到了甜頭:玉米畝均增產150公斤,小麥75公斤上下。今年,為什么轉頭去吃大豆水肥一體化的“螃蟹”?
“想用水肥一體化解決大豆播種期的‘得苗難’。”袁本剛說,大豆最愁出苗,播種前必須把底墑給足。過去靠天等雨或大水漫灌,墑情不均勻,出苗率上不來。水肥一體化精準造墑,這一季試驗田的出苗率從往年的65%左右,直接拉到了85%左右。
但水肥一體化不是按下開關就萬事大吉。面對新技術,種田的老把式也有“交學費”的時候。
頭一季用水肥一體化種玉米,袁本剛就栽了個跟頭——一個密植地塊的產量,竟然沒趕上傳統種植方式。
復盤整個種植過程,兩個癥結浮出水面:
一是品種沒跟上。密植地塊雖然株數從過去的每畝5000株左右加密到近6000株,但種子沒換,用的還是稈子細、棒子大、適合稀植的品種。密度上去了,授粉效果打了折扣,產量自然上不來。
二是追肥的時機用量沒調過來。按照老習慣,玉米長到5到6片葉時追第一遍肥。但滴管給肥“太準”了,肥料直接送到根部,吸收效率比撒施高出一大截。結果苗期營養過剩,玉米稈子躥得快卻又細又弱,扎根不深,后期一遇風雨就倒。減產,其實是“喂過了”。
“種植方法變了,管理模式必須跟著變。”這是袁本剛試水水肥一體化學到的第一課。
這幾年,找袁本剛學習的種植戶絡繹不絕,但袁本剛說起經驗,總是話留三分,“不敢說把新技術摸透了”。他發現,有些問題一季一年看不出來,用著用著才慢慢冒頭。換一個年景、換一塊地、換一批設備,碰上的麻煩又是新的,“沒法一勞永逸,只能見招拆招”。
單是一根滴灌管,他就攢了一肚子經驗。
滴灌管一季一換,太貴的,投入扛不住;太便宜的,質量沒保障,用力一拽就破。價格合適、質量可靠,還不算完。有一回,他從新供貨商那里進了一批,看起來跟舊管一模一樣,往鋪管架上一上,問題來了——新管比舊管粗了一小圈。鋪管架是按舊管尺寸定做的,一換管,整片管路系統偏出了幾厘米。幾厘米聽著不起眼,但位置偏了,苗距就不勻了:靠管近的,水肥足,長得壯;離得遠的,水肥夠不著,長勢明顯弱一截。
還有漏水。“有的種植戶覺得水肥一體化又省工又省力,安上就撒手不管了。”袁本剛在不少地里見過滴灌管漏水造成的“花臉地”,嚴重的地塊,一眼望去能數出幾十個漏點。漏點不管,管路壓力就穩不住,水肥分布不均。漏點附近澇得爛根,遠端旱得打蔫。
漏水的源頭,除了管材本身的質量問題,還有小鳥啄食、蟲子啃咬。這些沒法徹底防住,還是得靠“笨辦法”——袁本剛組了一支十幾人的“巡管隊”,定期下地巡查,發現破損就及時維護更換,最大限度降低損失。
還有些細節,不注意就吃虧。滴灌管平時淺埋在土里,一季下來,有的被作物根系纏住。到了回收的時候,收管機使不上勁,得先靠人工把管子從地里“提”出來,再上機器收。
巡管、維護、提管……水肥一體化省下的人工,得從新增的環節里“還”回來一部分。但袁本剛說,這些工省不得,“管理的功夫下不到,水肥一體化的好處就得不到。”
長遠賬——
怎樣“花小錢、辦大事”?
從李春鳳和袁本剛的兩本賬中不難看出,水肥一體化正從“要不要用”的選擇題,變成“怎么用好”的實踐課。隨著技術快速普及,種糧大戶們茶余飯后的熱議話題,早已從原理探討轉向了實操比拼:滴灌、噴灌、微噴灌……灌水器類型怎么選?自動反沖洗過濾器固然好,但多花幾千塊值不值?當設備不再稀奇,如何“花小錢、辦大事”,便成了大家最關心的新課題。
價格,是技術推廣的“命門”。
不少種糧大戶還記得,前些年水肥一體化曾是設施蔬菜、葡萄櫻桃的“專享”,一套進口首部十幾萬元,種糧戶望塵莫及。2016年,農業部出臺《推進水肥一體化實施方案(2016—2020年)》,明確推進水肥一體化技術本土化、輕型化和產業化。政策開道,國內企業紛紛跟進,國產設備接連突破,價格一路降到萬元級乃至千元級。2023年前后,各級政策補貼陸續到位,加上玉米密植技術推廣,水肥一體化終于開始“飛入尋常農田里”。
李春鳳和宋玉國的項目入選了糧油作物水肥一體化技術推廣應用項目,去年拿到了每畝300元的補貼。倆人一算賬:初期投資加上每年的運行投入,平均每畝不到200元,補貼一抵扣,升級裝備不僅沒花錢,還有富余。“新承包的地,接著上水肥一體化;老地塊再添2臺首部,增產還有空間。”
控成本,也是山東省農業機械科學研究院設施裝備與智慧節水創新團隊技術負責人何青海研究了十幾年的課題之一。
他發現,除了設備本身的采購成本,從工程設計到安裝運行,全流程都還有降本空間。比如他的一些研發項目,灌溉管路快接接頭替代現場焊接,預制出水孔編織軟管免去田間打孔環節等,都能進一步壓低落地成本。
有些錢能省。水肥一體化設施不一定是越先進越好,普通設備用得到位,照樣出效果。何青海印象深刻的一次調研,是一個產量優異的實驗棚,用的竟是一套最原始的手動設備。所有的閥門靠手擰,所有的數據靠筆記,但農藝師的管理極其規范:什么時間開閥,澆了多少水、施了多少肥,記錄工工整整。“農機和農藝融合產生的效果,遠大于裝備本身。”
有的不能省。為了省錢,不少種植戶自行組裝田間管路,不經意間埋下了隱患。何青海見過不少設計缺陷的項目——閥門一開,管路劇烈顫動,典型的“水錘效應”。短期內看不出問題,但日積月累,管道接頭松動、設備壽命縮短,省下來的小錢,將來可能要花大錢去補。
“有時候不需要增加成本,科學設計管路,少拐個彎、換個方向,‘水錘效應’就能消除。”何青海說,水肥一體化進入大規模應用階段,種植戶的意識也得跟著升級,既要投資于設備,又要著眼于科學地使用設備。企業不能光“卷”價格,還要拼服務、拼設計。兩筆賬算到一塊兒去,才能實現雙贏,真正辦好“端牢中國飯碗”這件天大的事。
(大眾新聞記者 李振 張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