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有15億畝鹽堿地,其中適宜種植糧食的5億畝,如果能開發利用,對于擴大耕地面積、維護國家糧食安全具有重大意義。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開展鹽堿地綜合利用對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端牢中國飯碗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堿灘之上,沃野新生。6月25日“全國土地日”前夕,新華社記者深入多地,探訪鹽堿地綜合利用現狀。從渤海之濱到冀中平原、黃河“幾字彎”頂端,一場向鹽堿地要地、要糧、要綠的變革,正在廣袤國土上鋪展,改寫大地的顏色。
破“堿”重生,集成施策開新局
“這一片地是白的,水是咸的,種啥都不長。”
作為東營經濟技術開發區勝利街道永安片區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項目負責人,宋念飛曾被這片距離海岸線10多公里的“退海之地”困了多年——土壤鹽漬化、地下咸水上涌、春秋返鹽快,幾個難啃的“硬骨頭”糾纏在一起。
轉機,始于國家層面的一聲號令。
2021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考察調研時強調,“由治理鹽堿地適應作物向選育耐鹽堿植物適應鹽堿地轉變”。牢記總書記囑托,山東東營開始探索新路。
2022年9月,東營獲批成為全國首批、山東唯一的國家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2024年4月,永安片區的鹽堿地被列入試點項目。
自此,宋念飛和團隊多方對接科研院所,請專家把脈,踏上了“以種適地”的攻堅路。高粱長不高,覆膜種玉米;玉米長不好,再試試小麥、水稻……“東營已有成熟的‘鹽障’破除法,只要堅持,就有希望。”宋念飛說。
去年6月份,水稻終于出苗。秋收時,畝產達800斤,土壤含鹽量大幅下降,pH值從9.8降至8.5以下,有機質由不足0.3%提升至1%以上——土地“活”了。
看著今年新一季1200畝水稻冒出綠油油的苗,宋念飛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這片曾經的“不毛之地”,真的長出了“金疙瘩”。
“把地改好”不是終點,按照總書記“選育耐鹽堿植物適應鹽堿地”的要求,關鍵是把種子“芯片”攥在手里。目前,東營市已建成耐鹽堿作物種質資源庫,全市累計保存種質資源4.3萬余份,篩選耐鹽堿作物新品種(系)87個。
“要看新選育、適應鹽堿地的作物,還得看我們的試驗田。”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鹽堿地綜合利用服務中心工作人員宮中桂說。
在黃三角農高區,沉甸甸的燕麥穗頭無聲訴說著種子“芯片”帶來的變革力量。看著區內剛剛收獲完的1000多畝燕麥,中國科學院生態草牧業專項服務團隊成員于娓娉難掩自豪:“這可不是普通品種,是去年剛通過審定的‘科燕8號’。”
為了這株燕麥,于娓娉所在的團隊三地穿梭九年:在青海西寧雜交育種,去云南加代繁育,最終在東營鹽堿地篩選定型——成為高產、耐鹽、廣適的飼草新品種。
“牢記總書記的囑托,我們堅持‘以地適種’和‘以種適地’相結合,地里的新品種就是我們的‘成績單’。”宮中桂說。
集成工程、農藝等多學科應用,構建差異化治理體系,探索“以地適種”與“以種適地”的結合方式……山東在系統破解鹽堿地治理中交出了亮眼答卷。2026年5月,山東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宣布國家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任務圓滿完成,試點新增耕地約3.48萬畝;改造提升鹽堿耕地11.59萬畝,年增糧食產能約7300萬斤。
宜業宜產,糧經飼統籌興產業
“春天白茫茫,夏天水汪汪,十年九不收,糠菜半年糧。”
這首曾流傳于鹽堿地的民謠,張志清唱了半輩子。作為河北滄州渤海新區黃驊市李子扎村的種糧大戶,過去,張志清守著這片中度鹽堿地,幾乎靠天吃飯。
2023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來到河北省滄州市考察旱堿地麥田指出:“開展鹽堿地綜合利用,是一個戰略問題,必須擺上重要位置。”
總書記的囑托,化作了田間地頭的火熱實踐。
記者日前見到張志清時,他正在田埂上指揮收割機開鐮收割。機械轟鳴著吞下一排排麥穗,他幾步跨進剛收過的地里,蹲下身扒開麥茬查看根系,又掐一下麥穗說:“看這籽粒多飽滿!去年我們種了3500畝旱堿麥,6個品種平均畝產約400公斤。今年行了,又是一個豐收年。”
他說的“行了”,不是碰運氣,背后是一套俗稱“六步法”的標準化種植規矩:品種選擇、重施底肥、縮行增密、精細播種、重度鎮壓、春季肥料水溶追施等。
“旱堿麥跟水澆麥不一樣,你得下更大功夫伺候它。”滄州市農林科學院研究員徐玉鵬說,“每一道工序‘摳’的都是水,土里那點水,耗不起。”
這套“摳水”哲學,源自2013年啟動的“渤海糧倉科技示范工程”。該工程由科技部與中國科學院牽頭,聯合環渤海四省市,攻堅“土、肥、水、種”關鍵技術,破解淡水資源匱乏與土壤鹽堿貧瘠雙重制約。5年間示范推廣8000余萬畝,增糧200多億斤,淬煉出了如今河北旱堿麥的金字招牌。
更重要的是,人的觀念也在變——過去村里人對鹽堿地“漠不關心,甚至不搞‘一噴三防’”,如今像張志清這樣的種糧大戶蹲在地頭想的不是“這地能種不能種”,而是琢磨“這塊地適合走哪條路”。
河北并沒有死磕“把所有鹽堿地都改成糧田”這個單一目標,而是把習近平總書記“宜糧則糧、宜經則經、宜牧則牧、宜漁則漁、宜林則林”的指示要求,因地制宜落實到每塊田里。
輕度地種糧,中度地種草,重度地修復。“河北因地制宜推行旱堿麥—苜蓿輪作,借苜蓿降鹽培肥特性改良土壤。”河北省農林科學院研究員劉忠寬說,據測算,連種4年苜蓿可使含鹽量降六成以上,有機質提升18%,后茬小麥較傳統輪作增產五成,同步實現降鹽改土與豆粕減量替代,讓數百萬畝鹽堿地各得其所。
從“一糧獨大”到“多元共生”,從“糠菜半年糧”到“穩產高產田”,冀東冀中的鹽堿地上,飄起了麥香,長出了飼草,更托起了大食物觀的生動實踐。
系統治理,化堿為綠贏生態
內蒙古巴彥淖爾的夏天來得慢,但來得扎實。
黃河在這里拐出一個壯碩的“幾字彎”,留下了“八百里河套米糧川”的饋贈,也留下了沙化與鹽堿化交織的復合型退化——沙丘壓過來,鹽堿泛上來,黃色和白色疊在一起,土地“喘不過氣”。
保護黃河“幾字彎”的“塞上江南”,需要堅持系統觀念。2021年全國兩會期間,在參加內蒙古代表團審議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保護好這個地方,有治理鹽堿化耕地的問題,也有治沙的問題。怎么擺布?要做好頂層設計”。
巴彥淖爾市杭錦后旗的烏蘭布和沙漠綜合治理示范區,就是這份頂層設計的落地現場。2024年之前,這里還分布著6萬多畝沙地和2000畝鹽堿地,沙丘地勢高、鹽堿洼地地勢低,兩類退化土地犬牙交錯——不治沙,堿地保不住;不治堿,固沙站不穩。
“沙丘的地勢較高,需要固定流沙;鹽堿地分布在地勢低洼處,植被稀疏易受風蝕。要分區施策,不能一刀切。”巴彥淖爾市沙漠綜合治理中心高級工程師王榮學說。
沙不是“敵人”,堿不是“絕癥”。針對土地“沙堿交織”的情況,采取協同治理的措施。流沙區鋪草方格沙障——那是固沙鎖邊的“防火墻”,麥草扎進沙里,網格鎖住流動的沙粒,風過不揚塵;鹽堿低洼處種抗旱耐鹽堿植物——那是改良土壤的“先鋒隊”,先鋒種活了,根系固土了,微生物回來了,地才慢慢“醒”過來。
從治理到共贏,生態修復繪就綠色發展畫卷。在苗木試驗田里,科研人員對20種沙生樹種開展本地適應性試種觀測,優選出羊柴、花棒、沙拐棗等8種適應本地干旱鹽堿環境的鄉土樹種。
王榮學說,這些樹種混交種植,既提高固沙林穩定性,也通過根系的分泌物和枯落物,悄悄調理鹽堿地的土質,“活的東西治活的病,比硬來管用”。
從“白”到“綠”,從“綠”到“金”。兩年多過去,示范區的沙地穩了,鹽堿地的白斑褪了,風里的沙少了。一些鹽堿度減輕的地塊,新種上了早酥梨、南果梨等生態經濟型林木,林下配套種上了中藥材,再過幾年,曾經的“風沙口”就會變成“聚寶盆”。
“按照總書記指引的方向開展系統治理,鹽堿地上也‘長’出了可持續的綠色經濟。”王榮學說,“下一步想讓‘綠’生‘金’,生態治理、土地提質、產業增值三重目標要擰成一股繩。”
鹽堿地的綜合開發利用,正加速從構想變為現實。當更多“東營方案”“滄州經驗”“河套樣本”走出試點、走向推廣,更多鹽堿地將變身“希望田野”,進一步夯實國家糧食安全資源基礎。 新華社北京6月26日電
